藏镜人

首先我得感谢所有在我看此片之前给予我忠告的人。他们大多告诉我，这是一部盛名在外却又晦涩难懂的片子。于是乎，我基本就放弃了探寻影片内涵的努力，打算纯粹从观看一部电影的角度来欣赏。不求甚解，也没有任何的企图心。所以，整个看的过程十分的舒服，很放松，我是拿看《大鱼》的心态来看这部影片的。而放松对人类来说总有意外的收获，灵感常常从此间而来。当全片进行到将近1/3的时候，我竟然惊叹的发现，我大约已经明白这部电影所谓的深刻用意。而这对于虚荣心一向极强的我来说，简直是一种超乎寻常的惊喜。

当然，真正看明创作者用意之后还有一种跟之而来的情绪就是失落。就像戏法再妙再美，但一旦戳穿还是会让人有些没趣儿的感觉。其实，从整个故事来讲，这无非是一个美国人擅长的个人传奇故事。美国人一贯推崇传奇，推崇英雄式的人物，更推崇孤胆英雄，甚或是孤独的斗士。影片中的主角Kane就是这样一个典型人物。从故事的一开头，镜头就用无数的视角，无数的方式，来尽述这个人物的传奇性，而这种传奇性又大大的集中在他的财富，然后是他的冒险生涯，再然后是他的风流史。几乎可以说，完全遵循了一个普通人可能八卦的任何方向。而在这些当中，自然又以风流韵事占据人们的主要事先。所以，在这一切一切的撮合下，一场关于“谁是Rosebud”的探索就此开始。我们也借着他们搜寻八卦的顺风算是完完整整的了解了关于这个极具争议性的人物的传奇一生。

了解的头一站设在“撒切尔图书馆”。这个以Kane的养父兼监护人——撒切尔先生命名的私人图书馆。也是从这里，我首先发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镜头上的异像，那就是作为此行主要探访者的汤姆森先生始终都以一个背对着镜头的形式出现，几乎看不到他的脸。我之所以说这是异像，那是因为，一般在我过去所看过的电影当中有两种常见的方式，一种即最常见的完全第三人称式，也就是镜头站在一个完全客观的角度上，观察所有人的行动；另一种，用的机会相对较少，有些电影中会间歇性的使用一些，那就是第一人称式，仿佛我们小时候写作文时所用的第一人称的写法，即镜头以“我”的身份出现，全片所见皆为影片中的“我”之所见，这个最典型的就是《凶铃》中“贞子的录像带”，因为那是用她的眼睛拍摄的。但这里我们看到的《公民凯恩》就完全跳脱了这两种常见的叙事形式，而以一种“半第一半第三人称”的角度来展现画面。以图书馆中的这一场景为例，镜头始终站在采访者汤姆森先生的侧后方，我们可以看到汤姆森先生的眼镜和一个模糊的侧影，而对面格外鲜明的是汤姆森正在采访或对话的对象。他们的形象是如此鲜明，以致于我几乎可以确信，灯光在这一时刻做了格外的处理。

以上为镜头上的稍作探讨，回头再回到图书馆这边。不用细想，我们也可以知道，这位撒切尔先生是多么的有钱。无论哪个时代，为自己建造一座图书馆都属于极度奢侈的作为。奢侈度不下于为自己建造宫殿堡垒。但这位老先生却有能力做到，这种剧情上的安排无非是向我们这些观众表明他的身价家底，同时间接的交代了主角Kane的成长背景。不过之后通过那本收藏在图书馆保险箱里的日记，我们又知道了情况并不完全这样，或者说不完全是那么简单。Kane是被领养的，父母是一文不名的乡下农户。某一日大雪纷飞的天气，一个叫撒切尔的有钱人上门领走了这家人家唯一的儿子。而小朋友在那天之前什么都不知，还在一个劲儿兴奋的堆着雪人，划着自己简陋的雪橇。切莫小看了这个简单的场景，因为所有的故事和恩怨都是从这一天开始的。这里头包括Kane和别人的恩怨，而更多的还是他跟自己的恩怨。

或许有人会质问，跟自己有什么恩怨？谁又会跟自己结下恩怨？这不是吃饱了撑得吗？但我不得不回答有这种疑问的朋友，这样的人多得是。满大街80％以上的人都有这样的倾向，或轻或重，端看个人造诣，境界不同，表现的方式可能有所不一样，但本质上，这些都属一路货色。凯恩先生这方面的“造诣”就明显过高，高得让他将自己和他人都陷入痛苦而不自知。

他首先折磨自己的养父，那个将他带出乡村，脱离贫困生活，并天赐般的给予他万贯财富的撒切尔先生。老先生真不知道是倒了什么霉了，没事儿弄一惹祸精回来，对所有给予他的好处不知感恩，还整天把自己当仇人看。好说歹说，臭小子貌似终于肯步上正途开展正当事业，没想到还尽用自己的报社，自己的报纸，打击这个供他养他的监护人。

折磨完养父，接着就要折磨自己妻子了。这段故事开始由他的好友Leland先生转述。那是一个戏剧性的转折点，但比该转折点更戏剧的是Kane和他美丽高贵的妻子的相处过程。这里，我不得不佩服Orsen Welles的诙谐旨趣。他把一般人最难处理的关系渐变的过程通过简简单单的四五个连续场景就完成了。而且还都是发生在早餐桌上。第一个场景，新婚燕尔，两厢情浓；第二个，相敬如宾，有商有量；第三个，意见向左，情绪不满；第四个，吹胡瞪眼，争吵不断；到了第五个场景，更好，两个人已经完全不说话，陷入冷战当中了。这当中，我们当然很难说究竟是谁的错，根据我多年来对人际关系，尤其是夫妻关系的观察来看，应该是两者都有。但从影片之前和之后的种种迹象来看，我又不得不妄断一句，定然是Kane那厢的问题更大一些。因为，如果说一次的婚姻失败还可能是对方的过错的话，那第二次的婚姻照常失败，那就缘由在他自己了。

而关于这一点，影片有一个很详尽的叙述。比起他第一次婚姻的突然，和个中情况的不可知，那第二次和女歌手Susie的婚姻我想已经可以很大程度的解释了他前面那场婚姻失败的缘由。

如影片交代，他跟Susie的婚姻始于一场乌龙的雨中巧遇。然后，一个报业巨子，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发展的方向自然是风声水起，两厢爱慕。不过就像一句老歌词里唱道的那样，相爱容易相处难，情商低的人总难逃婚姻破裂的命运。我们得客观的说，Susie真是个好姑娘，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纯粹为了钱才和咱们的主角在一起。相反，她倒是间接因为钱太多而跟Kane分手的。而从之后采访她时，她的状况来看，她之后的生活并不怎么好，落寞的神情也一定程度的反映了她对于Kane的感情，只是这些感情相较于自由来说，还不足够“深厚”。我后来也回过头揣想，如果想当初刚结识的那会儿，小Susie就知道将来会过那样空虚的生活，那她是否依然还是会欣然接受Kane的求婚呢？我想，答案应该是肯定的。因为保暖思淫欲，人吃饱了以后才会有主见有想法。想那时，她一文不名，怀揣当歌手的梦想，而这时候有一个可以完成她所有这些梦想的人突然从天上掉下来，傻子才会躲得远远不去接。所以，这个错误，无可避免。小姑娘自己也有一定责任。当然，责任更大的肯定是我们的这位自负的主角。以为有钱就可以解决一切，以为有钱就可以买到快乐，纯粹的暴发户心态，不过在这一方面，他倒是像极了他所讨厌的养父，看来耳濡目染的影响真是渗之无穷啊。

经过了那么多事儿，还有其他诸如竞选的失败，朋友的离弃，他的生命也总算走到了头。最后在那座宫殿般的建筑里清点财产的时候，景象真可谓蔚为壮观。无数的雕塑，无数的珍品，全都一箱箱，一篓篓的随意堆放着，让人不禁感叹，真他妈有钱啊，但同时也不由生出另外一种怜悯情绪，有钱也没有给他带来丁点儿快乐。

而话到了这里，关于Rosebud（玫瑰花蕾）的临终遗言依然没有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它代表一个人？或是一件事物？反正我们的镜头主角汤姆森先生并没有找到明确的答案。他只在最后将要离开那座森森古堡的时候对众人提出了一个宽泛的假设，maybe就是一样失落的东西，就像拼图中丢失了的一块。他恐怕并不知道，他的这句话基本已经触到了事实的真相。就是一件东西，一件久已失落的东西。当影片最后，镜头从空中扫过豪华大厅里散乱堆放的各类珍品收藏中，一个旧雪橇板被家仆捡了起来，跟其他将处理的遗物一样，被丢进火堆中时，上头的字迹在火焰中逐渐清晰显现——Rosebud，玫瑰花蕾。那个风雪交加的日子，乡村，茅屋，一纸文书，被父母遗弃的事实，还有雪人，跟这个名叫Rosebud的旧雪橇。他失落的正是自己破碎的童年。

P.S. 这部电影在很大程度上跟前两年的另一部传奇人物电影《The Aviatior》很像。不过，《飞行者》无论在故事的叙述，镜头的运用，还是手法的诙谐上，都远远不如这部《公民凯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