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镜人

说老实话，看这部电影前，我怀着极大的期望。因为这是一个我感兴趣的题材，又是曾有张爱玲的文学演绎，所以，初始印象很好。但看完之后这种原先的好印象仿佛被打破了。也不能说完全颠覆了原先心中的概念吧，但总之，这不是我想要的电影演绎方式。

另一个格外明显的问题是，我发觉了这似乎不是侯孝贤所擅长的题材。单看故事串连的僵硬走势就能看出，他没有那个将”列传“串成”正传“的本领。我承认，原本的著作可能就是这样的形式（虽然我没看过原作，只是猜测），也承认他这样将每个人的故事分开独立成段很有新意，但，不舒服就是不舒服，这种不舒服不是”列传“这种形式造成的，而是把握能力的问题。现在的电影已经完全成了一个”裂传“，只”裂“而不”传“，没有传记的感觉，哪怕是小传记。

再来一个极大的败笔来自演员。我得承认，这部电影，侯大导演是花了血本的，单看这个演员阵容就能看出那个庞大的企图心。也确实，他选择了几乎最适合的演员，这些演员也都演到了他们能演到的最高水准，但是那句话错了，什么话，上海话。不知道不懂沪语的人听来是种什么感觉，反正从我的耳朵给我的直接感受那就是”诡异“二字。这里头除了潘迪华，其他几位主要演员全都操着一口隔生饭似的沪语，说起来一蹦一个隔楞，听着真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也或许有人会认为我的这种挑剔是故意拿小事大做文章。其实大大的不然。要知道电影是综合的艺术，语言更是其中的重中之重。语言没有过关的话，演员是很难领会当时当地的那种情境的。尤其该片涉及的还是上海滩上最特殊最复杂的群体，她们的语言早已跳出一般语言的作用，它是要反应特定环境的特定情态的。苏语吴侬，浙语爽脆，而夹在苏浙两省之间的上海则不仅享有两种语言的特点，更外带了很多其他地方方言的因素。上海从开埠伊始就是八方来客的杂处地，所以这壁厢的风尘女子伶牙俐齿是少不了的。问题只是个如何表达法。这个关乎她身处的地位，当前的风声名气等等。所有这些，都要靠语言来表达，风尘女子，情态倒还真的占其次了。所以在我看来，这里头的名角儿们除了潘迪华之外，一个都没有演到位，尽管他们都努力了，效果也不至于太差，但水土感觉这样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培养得起来的。

要说水土感觉，这电影里最好的倒还不是潘迪华，甚至都不在那电影海报的主角之列。我说的就是那个包下刘嘉玲所扮演的”周双珠“的那位恩客，好像是叫什么洪老爷的。他在影片中的角色跟他的相好”双珠“相似，也是个四处回旋的角色，镇镇场子，联络联络关系，有时间么也难得拉拉皮条，总之是那种各地烟花巷不可或缺的角色。可能也是考虑到这个角色的潜在重要性吧，侯孝贤选了个极为地道的演员，不仅沪语地道，就连手势、话腔、行令的姿势都完完全全的一副老上海老别相宁（玩客）的架势。其他有些角色尽管语言没有问题，但行动举止之间总有些僵持，仿佛还回不到百年前的气质。可他就不同，这位洪老爷在我看来才是整部电影中最最具有上海尤其是上海风月场味道的人。

说到风月场，不得不提提片中的故事背景地——长三书寓。其实之前对书寓的了解也不算太多，仅仅知道这是旧上海高级妓管的总称，里头的妓女一般都有着格外雅致的名字，一般若是名妓还都以”先生“来称呼。而熟悉旧上海往事的也都知道，过去这些风月场所最聚集的地区是在今天上海的福州路，旧称”四马路“。说来也巧了，前一阵正好看了一个有关”四马路“的记录片，里头详细介绍了四马路的兴起、分布等等。据我现在记得的情况是，四马路以东大半是书局、出版社等文化场所，而向西靠近西藏路的段落就彻彻底底是妓院集中的地段。这种设置可能很多人看来都会觉得奇怪，但我却觉得极有理由。这要从中国文人的习性历史说起。中国的文人，无论哪朝哪代都和妓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之间常常已经不单是肉体的联系，更多的反倒是文化上的共鸣和精神寄托。尤其是程朱理学在中国人思想上占主导地位开始，正常的男女夫妻之间已经越来越难再诉诸什么精神交流，因而，尚有一点点自由的男人们就只好将目标转向无须克己附礼谨守礼教的风尘女子，在那里追寻一点点灵肉之欢。这和过去我们理解的妓女与嫖客之间的联系有些不同，也不是全部，但至少有极大一部分是这样的，像秦淮八艳，像赛金花，都是如此。不过可惜的是，影片在这一点上鲜少表现。